胡新梅

　　又到了夏天农忙的时候，父亲在地头看着水泵往秧田里抽水，跟几个叔叔说起了往事。
　　父亲年轻的时候在信用社当信贷员，负责收放贷款。每当农忙之前来借贷的人特别多。那时候科技不发达，办公是不用电脑的，贷款给农民发的都是现款。我小的时候经常看见家里的钱被那些人拿走，等人走完了就哭闹着说咱家钱被拿走了。父亲总是笑我，说：“那是公家的钱，不是俺家的。”
　　父亲说，在年轻的时候工作最苦的是收贷款，特别是有个雨天是他终生难忘的。那时候到乡下收贷款，经常是骑车加步行。那天傍晚下着小雨，他想着赶到最后的老大难老王家把款收了就回家，自行车上挂着马灯，一路上一颠一滑，心里琢磨到了他家该怎么说。前年老王来贷款时穿的很破，球鞋都露了脚趾，贷了100块钱买种子的，年年挂账，早就到期了该收回了。之前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，他说没钱，能不能宽限几天。主任发话要尽快收回来，不然就要扣工资了，无奈他只好跑一趟。
　　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老王家，一入眼就见老王一家蹲在破草房门口吃稀饭，堂屋的小桌上放着腌菜，竟没有一点荤腥。家里总共也就三间草房和简单的家具。老王一见我父亲来了就上来打招呼，客客气气的端了小凳子让坐，他小孙子流着鼻涕，笑嘻嘻的抓了一把花生给我父亲，搞得父亲到不好意思起来，一家人只顾着客气满脸堆笑，却没人提钱的事。父亲不得已还是把来意说了，老王其实早就心知肚明的，一提到钱就满脸的尴尬，也笑不出来了，只是抽着烟袋，看着他老伴。老太太拄着拐棍，默默的进了一间黑黑的屋子，可能是卧室。过了一会出来，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手帕，颤微微的递到爸爸面前说：“胡会计啊，俺家只有这些钱了，儿子去年没了，媳妇也跑了。我这腿总闹病，不然早就还了。这是五十三块零二毛钱你点点，烦你跟领导说说，等收了庄稼凑够了再还可行啊?”父亲接过钱，那是一沓很厚的毛票，圆角分都齐全的，有的钱都粘在了一起，看来是放了很久。爸爸看了这一家子，简直是一言难尽，也实在不忍心再说什么，收好钱点点头，拍拍老王的肩膀就走了。
　　第二天，父亲起了大早，去了菜市场买了10斤肉，叫上主任一起去了老王家。主任一见他家那个情景，忙吧肉塞到老王手里，老王的小孙子又抓了花生上来，父亲一把抱起孩子，拧掉了鼻涕，跟他说，乖孩子，今天给你烧肉吃。老王激动地不知说啥好，小孩高兴的蹦起来，还问老王：“爷，今天过年吗？”老王说：“对对，今天就像过年。”主任说：“我之前不知道你家这样困难，你们的贷款我和胡会计就先垫上了，等收了庄稼再说吧。”老王老伴拉住主任的手说：“多谢你们！给你们添麻烦了！”老两口非要留他们吃饭，他俩自然推说有事先走了。
　　这是1984年夏天的事，也是伴我成长的故事之一。父亲如今回乡过起田园生活，自己也种地，成了“农民”，闲话再提起那件往事，已是而立之年的我听起来又是别样的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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