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1月7日，中国A股股指再次熔断。连续几天都是这样了，灰蒙蒙的空气中寻不到一点阳光的味道，却弥漫着轻浮且又无处不在的雾霾，推挤成压迫在身体周围的黑山。身体指标、工作指标、股市指标连成一线地消沉没落，人也开始心情浮躁、牢骚满腹、怒火满腔！看什么都不满意，做什么都没兴趣,甚至在专题会上也“玉佩琼琚，大放厥词”。灰暗中唯一的亮色，是散落天涯多年后的初中同学建起了微信群，里面东拉葫芦西扯瓢，忆往昔、看今朝。虽然，很多人、很多事、很多情节，都没有了记忆，但是乡人乡音乡情还是复苏了记忆深处的模糊痕迹，也渐渐安抚了我的心情。透过15楼的玻璃幕墙，虽然看不到电厂的大烟囱，但那股惆怅，就像稻香楼里半绿半黄的植物，莫名地开始有了些希望的迹象。

    窗外厚重的雾霾包裹着的，是拥堵的道路，匆忙的脚步，奔波的人群，以及由此而来的喧嚣和嘈杂。努力使思绪循着乡音回到故乡——那是一个安静到似乎没有典故的小县城，我就出生在小城20公里开外的偏远乡村。记忆中，故乡冬天的清晨常常白雾迷茫，隐入其中的只有老宅、树林和小伙伴。但那时的雾是那样的清新、纯朴、安静和神秘，不像如今城市这灰暗的雾霾，带给人的总是疾病、伤害、恐惧和浮躁。于是，城里人的理想和奋斗目标突然变成了：到农村去，买户宅院，春挖野菜，夏钓游鱼，秋收稻谷，冬扫厚雪；到山里去，搭个帐篷，晨观日出，渴饮甘泉，闲听鸟叫，夜卧地庐。

    住高楼，开小车，会酒朋，下饭店，交通发达、通讯方便……这样的城市生活，不正是你我曾经向往、苦苦追求并为之努力奋斗的吗？或被内心的向往牵引着，或被世俗的观念束缚着，或被滚滚的尘世夹带着，你我不停地努力、追求、奔跑，有意或无意地参与创造并欣然分享着城市的繁荣。尤其是成为一个金融人士后，满眼里见证着M2不断增加、股指不断拔高、数字不断变化，也自觉或不自觉的参与创造并欣然分享着资本市场的盛宴。作为标准的农民儿子，我本应无从抱怨，甚至引以为傲。

    但却没有了时间。

    没有了在时间凝固里的深思。

    没有了在时间凝固里沉思后的感悟。

    哪怕是想感受些许宁静，也只能困意半解地早起，一路向西，独自深入大蜀山。这就是现代生活，我们在不断获得物质的同时，也不断地被剥夺精神和时间，甚至发呆的权利。对经济要求快速增长，对股指要求高歌猛进，对工作要求加班加点，对孩子要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，对家人也失去了耐心。更要命的是，我们对此似乎毫不自知、怡然自得，抑或无能为力，无法逃离。

    作为来自农村的城里人，我不得不承认在工业产品和信息网络的夹击之下，那个记忆中的安宁之地也早已面目全非——老家四梁八柱、榫卯结构的房子已经被拆迁了，换做了毫无个性的三层洋楼；雕花大木床，斑斓洗脸架，花哨大香案就像一桩历史的悬案，忽然间都没了踪影；遍地都是惊人的白色污染，还有传统价值体系崩塌后的残瓦碎片。故乡，似乎只能停留在回忆之中，成为城市人匮乏的精神世界里最浅显易懂的旧书。

    雾霾锁城，细微颗粒物已慢慢地满满地堵住了我们的肺泡、鼻孔，无处可逃。但包围我们的除了雾霾，还有内心的欲望、无休止的欲望——它是所有无名的烦躁、莫名的彷徨、无端的焦虑的发端，是因眼、耳、鼻、手、身为根源而产生对财、色、名、食、睡的占有、比较和竞争。满足欲望是一切发展的动力，本没有错。可问题是，我们在追求满足欲望的过程中，绝不能以污染环境、牺牲健康作为代价。没有了健康、没有了欢乐，要财富做什么！无论欲望如何驱动，我们不能忘了本源。无论是从业、监管还是救市的过程中，不能为一己私利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牺牲法治。东西脏了可以用水洗，水脏了用什么洗？没有只涨不跌的股市，可是信心没了，法治没了，市场怎么办？

物质世界里，我们无法抗拒滚滚红尘的流向。但在内心，我们却可以为自己保留一个不被开发的村落，保留一份宁静和坚守，让自己在疲惫时，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归。中隐于市，大隐于朝。内心宁静的人，不排斥城市，不排斥人群，甚至不排斥喧嚣。因为他的内心有可以随时退守的时空，在那里他可以沉默思考净化修复自己。面对金融创新大潮，我们不应简单的加杠杆、放贷款，而要铭记金融的本质是经济，市场的根源在经营，要铭记所有创新发展都以风险可控为前提、以法律法规为底线。只有内心存留这样的坚守，才能长治久安，做百年老店。

    思绪飘的那么远，回忆的事那么多，无非是想纪念那些永不再回来的旧时光，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们，还有那可能再也看不到新高。我深知，每一个当下，都铺陈出不一样的自己，曾经羞涩的、敏感的、怯懦的，一步步，在人事更迭中，在风雨打磨中，走向自己的内心。人世间，所有的路，不过是一条走回内心的路。我深知，历史上没有哪个国家在经济增速下滑、经济结构转型升级、人口老年化、债务负担沉重、产能过剩、杠杆居高的情形下，经济可以不经历阵痛、汇率能保持高估、资产价格不调整又保持高回报、泡沫能持续变大永远不破。我深知，股指虽然熔断，岁月却不可以，路依然要走下去。 

（作者单位：国元证券股份有限公司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