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沐

　　要过年了，要置新衣。逛街时，妈妈看过一双运动鞋的标签后感叹道：“一双鞋这么贵啊！”转而对我说：“你们小时候，有什么穿什么。”我听出语气里竟有亏欠和疼爱，便抱了抱她的胳膊，嘟囔着说：“好得很！”其实那一刻，回忆涌动，眼眶发热，想说“我其实很感恩”之类的话，可终究开不了口。
　　父母的出身一穷二白，所幸能吃苦，又读书到高中。结婚后，父亲拜师学了技术，不再像祖辈那样务农，而是到县城里开了家专修无线电、电视机等家用电器的小店。
　　创业伊始，拼命干活、攒钱，生活方面一切从简。那时，我们一家人租住在县城北一间小房子里。我大约四五岁，是虚荣心萌动的年纪了。我羡慕有自动伞的小孩。下雨的时候，他们按一下弹簧按钮，彩虹色的伞面“砰”地一声被撑开，神气活现。而我记忆里的一个下雨天，父亲领着我沿着屋檐躲雨、逃窜似地跑回家。冬天的雨雪天，我没有胶鞋，穿着外婆做的布棉鞋又太容易湿透。
　　后来，父亲转行经营烟草批发，生意好，家境好转。为了在县城里上学，父母为我和弟弟花钱买了城市户口。“农转非”了，我和弟弟却无法在一夜之间变成真正的城里人。我觉得自己哪里都和“街上的”同学不一样，好奇、心虚、自卑。还好有弟弟作伴学习、玩耍，偶尔斗气、打闹，期盼着放假、过年。
　　大人们也盼望过年过节。那时生意最好，店里忙碌、嘈杂，买卖双方激动、兴奋，可我们两个小孩子眼巴巴地盼着过年呐！
　　终于要关门歇业、过年了！年饭摆上紧挨柜台的小桌，一家四口人围坐。我饿了急着吃火锅，可父亲对我们说“再等等、慢点吃”，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”。吃过年饭，妈妈给我和弟弟压岁钱。压岁钱用红纸撕成的小条包着。
　　父亲总是在忙。有一年腊月二十八的上午，已经下一整夜的鹅毛大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，妈妈在打扫卫生，我和弟弟在家玩“卡拉OK”、吵吵闹闹。“吵什么吵！可知道你们爸爸现在还在外边！”妈妈呵斥道。我和弟弟瞬间“停战言和”，担忧、着急了——天气恶劣，爸爸行车在外，还没回来！爸爸快点回家，回家过年啊！我们在心里呼喊着。
　　后来，家里又转行经营建材，直至父亲突然去世。那一年，我读高一，弟弟读初二。忘记第一个没有父亲的春节是怎么过的，想必我们都是努力打起精神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除夕夜满城燃放的烟花爆竹，那一边的父亲是永远听不到、看不到的了。
　　父亲去世后一年多，当家庭主妇好几年的妈妈与朋友合伙开超市。忙碌着新事业，让人无暇思念、苦楚。逢年过节，人们忙着采办年货，超市更忙了。除夕那天，超市正常营业。我和弟弟不停打电话问妈妈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我们盼着妈妈早点回家，带我们去外婆或奶奶家过年！
　　腊月底备货、过年几天销空、正月初又要进货。青通河从家门口流过，每年河里都会发生淹死人的事，放我们出去玩是断不能的，妈妈总把我们锁在家。也是那时，我学会了打扫卫生、洗衣做饭。弟弟聪明些，在家摆弄游戏机、音响，学习不赖。
　　父母辛劳，可不就是为了赚一家人生活的钱，推着日子往好里走么？这样，在我们衣食、上学、婚嫁等等一切开销时，作为父母的他们才能给以有力的支持。都在为生计而忙，都是为了生活，希望子女能有更宽裕、体面的未来。因为这个信念，母亲供我们读完了大学，帮我成家；将弟弟培养成一名军医，在北京买了新房。
　　我曾抱怨自己个性的缺陷是因为妈妈未曾给我更多耐心和鼓励。可当我也成了一位母亲，每晚给女儿讲过故事、吻遍她的脸蛋、鼻尖和耳垂后想，儿时的我没有享受过这样的亲子时光，不是我的父母不想，而是不能——那时的生活充满了不安、竞争和焦虑，哪里还有细腻的心情，制造并享受温馨的时光？在艰难的现实里，勇敢的人已经变得坚韧顽强，希望她还温柔和有趣实在过分。我开始懂得理解、体谅，认识到许多事情不是想当然、理所当然，感到生活的不易。我开始觉得手工制的棉鞋棉袄温暖、实用，细密的针线里织满了目光和情意。下雨天，如果没有伞那就奔跑吧，在树下或屋檐下躲雨其实挺好玩儿。与朋友谈起“农转非”的经历，我已不再局促，而是充满了对父母远见的敬佩和骄傲。
　　我和弟弟陆续到外地学习、工作、生活，妈妈成了“空巢老人”。我生女儿那年，超市完成使命，停业了，妈妈也“退休”了。有了空闲，她请人把屋子里损坏的地板、墙裙翻整，新打两床棉絮，换了卧室的窗帘。这些天，她又忙着腌香肠咸肉、置办年货，等我们回家过年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　（作者单位：安徽六国化工股份有限公司）